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的入口处，一面巨墙赫然映入眼帘，丽娜・波・巴蒂的名句镌刻其上：“我是建筑师，我打破围墙。”一队年龄各异的观众跟着导览驻足，仰头望向墙面。
当代艺术常被视作年轻人的专属，但这队观众中不乏八十岁以上的高龄老人。他们步态从容、神情专注，认真听着现场导览讲解。
他们是“爷爷奶奶去看展”活动的参与者，以“1+1结伴”的形式报名。每组成员中，一位须年满60周岁，另一位须年满12周岁且未满60周岁。参与者既可以是祖孙、师生、父母子女，也可以是朋友或忘年交。
今年敬老月期间，16家博物馆和美术馆接待了近 300组这样的“跨龄搭子”。作为“艺术无龄界”年度旗舰活动，第二届“爷爷奶奶去看展”活动由上海联劝公益基金会、上海市博物馆协会、上海市美术馆协会联合发起，联动沪上20家博物馆与美术馆，在黄浦、徐汇、浦东等7个区开展近30场跨龄看展活动。
海报变门票，艺术展获客有诀窍
老人们的到来，多亏了“海报变门票”的创意。
本月初，上海联劝公益基金会发展部总监邓敏讷在复兴公园的敬老节集市上摆摊。小摊上摆满花花绿绿的观展宣传海报。为了好看，这次的设计师将海报做成了票的形状，并印上了各场馆的报名二维码。
把老人请进门只是第一步，更重要的是让老人逛得舒心。
许多场馆一听要接待高龄老人，有些顾虑：展柜边缘有些锋利，老人自身健康情况未知……
“很多馆现在都在做儿童友好、亲子活动，但专门面向老年群体，或者说主动适配老人的馆非常少。”邓敏讷说，“我们希望通过这一活动，让馆方意识到——老年人也能成为观展受众。”
为此，主办方从8月底就与各馆方对接，从地理位置、支持力度、老年服务经验等角度专门筛选了一批适合老年人的场馆，并举办了一场工作坊，指导馆方的适老化改造。
尽管硬件改造还有些困难，但各家场馆也尽力在服务方面多为老年人着想。比如，碧云美术馆准备了放大镜，还在展程中段设了休息区；观复博物馆专门做了一本导览小册子，字体放大，颜色也专门做了适配；当代艺术博物馆发现平日里老人总喜欢在上午来，便将开馆时间特地提前了半小时。见宝格丽展颇受老年人期待，馆方还专门配了一位有亲和力的导览，并用通俗易懂的语言讲解，并即时回应他们的提问，让老人更有参与感。
“老人的体感和我们不一样，会觉得冷或热。”邓敏讷说，去年工作坊之后，有馆主动提出，秋季大部分馆还开着冷空调，老人待久了会冷。从此，所有活动通知群里，她都要多嘱咐一句：建议多带一件外套。
组搭子，关怀是互相给予
截至2025年底，我国60周岁及以上老年人口已达3.23亿，占全国总人口的23%；上海老龄人口占比更达到了37.6%。与此同时，不同年龄群体的生活圈层日渐割裂，公共文化空间，拥有成为代际对话、相互理解的重要场域的巨大潜力。
今年8月，《旅行社老年旅游服务要求》新国标实施，75周岁以上老人参与旅游团还需要成年直系家属签字。而新标准规定，旅行社不得将体检、健康评估等作为老年游客参团前置条件，也不得以年龄为由拒收老年游客或设置差异化限制，从制度上解决了老人旅游歧视的问题。
诚然，设定“1+1结伴”的形式起初是为了减轻场馆的一些顾虑，但更主要的则是考虑到老年人的社交需求。“让老人走进美术馆，从来不是最终目的。我们希望他们有一项共同的活动，能凭此跳出日常的话题并交流互动。”邓敏讷发现老年人其实表达欲很强，“你让他一个人去看展，他最后肯定是想说话的——可跟谁说呢？”
从报名数据看，最常见的组合，是五六十岁的女儿带着七八十岁的妈妈。今年，儿子陪父亲前来的组合也增多了。
61岁的王晓慧阿姨的搭子是她的“忘年交”。她们上海国际马术文化节相识。当时，王晓慧的素食品牌正在文化节上参展，对方尝了后很喜欢，一问还有共同的爱好，之后就成了经常结伴参加讲座、看展的好朋友。这次的“爷爷奶奶去看展”，也是朋友向她发出的邀请，“年轻人为我打开新世界的窗口。我很喜欢和年轻人聊天，能不断学到新鲜事。”
而针对那些想去看展却始终找不到搭子的老人，主办方正在设计“临时搭子”，筹划对接上海纽约大学等青年资源，搭建青年人与老年人结对结伴的渠道。
当然，搭子也可以是另一位老人。搭子中，有好几对是五十多岁的阿姨带着六十多岁的朋友，还有老年人想当志愿者，热心地主动询问是否需要帮忙。
这段旅程也在悄悄改变着年轻人的想法，促进了代际共融。他们走进现场，看到了老人看展的“精神头”，看到了“老有所乐”，也听到了平常被湮没在柴米油盐里的艺术见解。“如果总待在家里面，人会老得特别快。父母腿脚尚可，不需要轮椅，能常带他们感受社会的变化，我觉得也很幸运。”带着父母来观展的钱先生感叹道。
老年友好，不止于一场特展
“爷爷奶奶去看展”并不打算只赶敬老月里的一场热闹。
在邓敏讷看来，看展的老年人分两类：一类本身就爱看展，看到活动带上家人就来了；另一类原本不怎么走进美术馆，是因为这个活动才走了进来。“第二类老人，恰恰是我们要通过线下渠道重点去触达的。”
进社区、找街道，把活动的触角伸到更多线下场景。
黄浦区民政部门已主动联系基金会，希望打造常态化合作。目前已有上海历史博物馆、世博会博物馆等5家场馆参与，约定每家场馆每月至少举办一场老年友好观展活动。主办方也在对接上海市教委下属的终身教育学分银行，在11月初参与面向近10万老年人的“老年学习成果展”。
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品牌拓展部艺术活动负责人陈霏也在考虑和老年大学合作开设当代艺术课程，“我们提供对当代艺术展的专业导览与解读，由老年大学老师负责课程设计，再将两者结合起来。”
“我们希望从小范围试点起步，探索多元活动模式，后续再向更多场馆、更广区域推广。项目现阶段由我们负责前期投入，但如果要扩大规模，还需要沉淀一套清晰可复制的运营模式。”邓敏讷表示，各家场馆定位虽有差异，只要发展方向契合老年友好理念，就能够长期携手，依托共同的使命愿景协同推进。
建设老年友好型社会，要重视发掘老年群体的创造力，鼓励老年人持续参与社会建设、发挥自身价值。同理，艺术领域的老年友好，也不等于专门开设老年人专属特展，而是通过适配的讲解、便捷的预约通道、场馆适老化改造等举措，保障老年人平等享受艺术文化的权利。
不知何时，一对陌生老夫妻也被导览吸引。妻子拄着拐杖，丈夫紧紧牵着她的手，静静伫立在展台前，一片恬淡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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